牛来到了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


牛来到了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

阅读提示: 注意,此文应一位朋友邀请,把《牛来》和《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》的影评和书评夹杂,要素复杂,请谨慎阅读!

在梦里学会像人,醒来却成为一头牛

我花三十多块钱,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影厅里,看了一头用双脚走路的牛。

《牛来》这个电影很奇怪。它很多地方第一眼看上去不像什么精心设计,单纯像是做成这样了,但是做成这样之后反而产生了一些正常电影很难故意拍出来的东西。牛用双脚走路,用杯子喝奶,角色时不时会冒出一些很有哲理但是又莫名其妙的话。牛来问一只鸟:“我们不一样,是吗?”鸟说:“是,是不一样。但其实也一样。”牛来又问自己能不能像鸟一样从树上下来,鸟告诉它那恐怕不行,那是飞,但是你会在地上跑起来,这个我不行,所以有的时候我们可能都需要一个合作。牛来听完以后说:“哦,是吗?”这段对话第一次听,感觉莫名其妙,再想想?确实莫名其妙。除了因为接不上剧情之外,还有一种小学思想品德课误入草原动物世界的感觉。但看到结尾以后再回头想,这只鸟讲的居然基本就是整部电影。它没有告诉牛来“你也可以飞”,而是很自然地承认了它们就是不一样。鸟会飞,牛会跑,大家各自有自己的东西。牛来问的是“我能不能像你”,电影最后给的答案其实是“你为什么一定要像它”。

因为牛来最后醒过来以后,是四条腿站起来的。这个地方正常来说没什么值得讨论的,毕竟牛如果最后还是两条腿站着,故事的问题可能已经不属于存在主义,而属于半仙老道士。但是前面看了一个多小时双足牛以后,四条腿突然就有了一种很强的现实感。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《盗梦空间》最后那个陀螺,只不过诺兰要让陀螺在那里转半天,观众出了电影院以后还能继续讨论十几年,《牛来》处理得比较直接,低头数一下腿,四条,醒了。整个故事其实也确实有点那个路子:现实里的牛来站不起来,于是先跑到梦里活了一大圈,找牛群、交朋友、经历失去、成长、甚至面对死亡,基本把一个刚出生的小牛暂时不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了一遍,最后梦一醒,回去把电影开头最简单的动作做掉。所以说它有一点诺兰电影的内核我觉得不能完全算碰瓷,主要还是《牛来》没钱,拍不了陀螺,只能低头数腿。

再想想,这个结尾甚至有点像猪猪侠历尽千辛万苦打完boss后发现一切都是自己被当成年猪宰了之前的幻想。区别在于牛来的待遇稍微好一点,醒来以后至少还活着,只是重新确认了一下自己确实是头牛。这样一想,牛来梦里那些双足行走、杯子喝奶、谈合作谈成长的东西就更怪了,它像是先借了一套“人”的生活过了一遍,醒来以后再把这套东西全部退掉,只剩四条腿和现实。前面一个多小时费这么大劲,最后完成的身份认知大概是:我不是人,我是一头牛。听起来没有很多成长电影那么振奋人心,但是我觉得挺好。它并没有变成别的什么东西,只是终于能以自己的方式站起来。

更有意思的是,梦里的牛来不只是长得像人,连生活方式都越来越像人。它双脚走路,用杯子喝奶,用语言整理世界,会讨论朋友、合作、责任、成长。小牛喝奶本来应该是最不用解释的事情,结果这里硬是隔了个杯子,连吃奶都要通过一个器物完成。我看的时候一直觉得这个细节很怪,因为人活着好像就是这么麻烦:吃饭要餐具,时间要分成昨天今天明天,喜欢一个人以后还要研究到底算什么关系,遇见一件倒霉事还经常要进一步追问它给我的人生带来了什么意义。梦里的牛来差不多提前体验了一遍这种生活,醒来以后反而什么都没带回来,杯子没了,只是又多了两条腿,被牛来他妈介绍给了他爸,还是一头牛。

今天就是昨天的将来

牛妈中间还有一段话我很喜欢。牛来问:“将来有多远?”牛妈说:“今天就是昨天的将来。”牛来说:“可我并没有觉得今天比昨天长大啊。”牛妈就告诉它,长大是细微的积累,今天跳过小溪,明天趟过大河,明天的明天敢闯激流险滩,那时候就真的长大了。这段话第一次听的时候和前面的鸟差不多,也有一种角色怎么突然开始讲道理了的感觉,但它其实把牛来后面的路说得很清楚。牛来一直觉得“长大”应该是将来某个地方的事情,好像有一天会突然收到通知,说恭喜你今天已经正式长大。但是电影给出的答案很扫兴,今天本来就是昨天的将来。未来不会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跟你握手,它每天都会偷偷变成现在。

成长大概也是一样。今天认识一个人,明天听见一句话,后天莫名其妙吃个亏,当时谁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以后有没有用。人现在回头看以前的事,总能给它们接出一条线,好像这个人当时出现就是为了后面那件事,那句话当时听见就是为了几年以后突然想起来,或者是在某个夜里你突然想起来然后尴尬得抽自己两巴掌。真活在当时其实哪知道这些,很多东西发生的时候就是发生了,甚至发生得挺莫名其妙。我有时候觉得所谓的必然可能也没那么神秘,就是一堆偶然在那里放得太久,后来回头看的时候实在忍不住给它们排了个顺序。

所以《牛来》的荒诞感我反而不太想逐一解释。小鸟为什么突然开始讨论合作,牛为什么一定要用杯子喝奶,有些角色为什么说话像临时从另一部儿童哲理动画里过来串了个场,这些东西到结尾也没有突然全部变得合理。它们还是怪,还是有些地方很神经。但是牛来最后已经带着它们走到后面了。荒诞没有被解释,只是被经历了,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这个角色身上。现实很多时候其实也差不多。有些人会莫名其妙出现,有些话会毫无原因记很多年,有些事情发生以后甚至根本没有教会你什么。世界不是RPG,不保证挨打一顿一定涨经验,虽然RPG游戏挨打本来就不会长经验,它也不保证重要角色被剧情杀以后系统会补发一个成长礼包。人还是会继续往前走,走了一阵以后再回头,发现以前过不去的东西居然能过去了,于是又觉得这一切好像早有安排。其实也未必,可能只是偶然活得久了以后,看上去比较像必然。

牛来和牛妈后来开始找牛群,这部分基本已经进入《奥德赛》的范围。都是离开原本的位置以后,在一个不怎么讲道理的世界里漂泊,中间不断遇到新的角色、危险、朋友和离别,最后还要完成某种意义上的归返。奥德修斯的终点是伊萨卡,牛来的目标是找到牛群,本质上都属于失散人员返乡,只不过一个涉及特洛伊战争后的地中海航运,一个属于草原走失。奥德修斯花了十年,牛来显然没有这么久,不过考虑到牛和人的平均寿命存在差异,直接比较绝对时间可能不是特别公平。更何况牛来一路上也在不断确认自己是谁、应该往哪里走,这种问题放在古希腊英雄身上完全正常,放在一头刚学会拿杯子喝奶的牛身上就稍微有一点先进。这样看下来,《牛来》前面完成了一次低成本《盗梦空间》,中间又接过了奥德修斯的部分工作,一个多小时已经处理了西方文学和电影史若干世纪的一部分内容,效率还是比较高的。诺兰被信雨萌和他妈用SketchUp打败了。

从牛来到克林索尔:生命的两端

然后我就莫名其妙想到克林索尔了。(并非莫名,算是一开始的饺子醋,刚好看了这本书被朋友启发混着写)

这两者本来应该风马不相及——考虑到其中一位就是牛,这里的“牛”字先去掉——一个是刚出生的牛,一个是快死的画家,正常情况下二者除了都是哺乳动物应该没有太多共同点。但他们偏偏站在生命的两端。牛来一直问“将来有多远”,克林索尔面对的问题则更像“我还有多少将来”。一个觉得未来还没来,一个知道未来快没了,结果最后能处理的还是同一个东西:现在。牛来只能现在站起来,克林索尔也只能现在画,哦不,他可以站起来画。

我看《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》的时候一直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强的狄奥尼索斯精神。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生命末尾,但是反应不是收敛,反而越来越往里面钻。画画、喝酒、女人、颜色、山谷、炎热、死亡,全混在一起。他说:“我又要画画了,明天就画。但不再是这些房屋、树木和人了。我要画鳄鱼和海星、龙和红蛇,画发生与变化的一切。渴求成为人,渴求成为星星,充满诞生,充满腐朽,充满神与死亡。”正常人知道自己身体越来越差,处理方案一般是休息、少喝酒,最好顺便去医院看看,克林索尔选择继续喝、继续画,还准备把神和死亡一起画进去。这个治疗方案显然没有经过现代医学验证,不过很狄奥尼索斯。

我反而很喜欢这种东西。狄奥尼索斯精神最有意思的地方本来也不是简单的纵欲,而是连生命里那些不好看的东西一起肯定。不是因为世界很美,所以我要活;而是世界里面本来就有腐烂、混乱、痛苦和死亡,我还是要进去。克林索尔没有试图把死亡从生命里清出去,他直接把死亡也画进去。他越接近最后那个夏天的尽头,颜色反而越浓,整个人几乎恨不得从自己身上散出去,成为人,成为星星,成为诞生和腐朽本身。

牛来倒是反着来。它前面费了老大劲越来越不像牛,两条腿走路,拿杯子喝奶,像瓦学弟一样会喊“妈——妈——”然后他妈再跟一句“牛来”,满世界讨论一些正常牛大概不会讨论的问题,结果梦一醒,啪,又是一头牛。克林索尔快死了,所以恨不得把自己的边界炸掉,扩散到万物里面;牛来刚出生,出去神游了一圈,最后第一件正经事却是确认自己确实是一头牛。我写到这里才发现这两个方向甚至是反的。但是他们最后又莫名其妙撞到了一起,因为克林索尔折腾这么久也没解决死亡,牛来也没解决世界为什么这么莫名其妙。他们只是各干各的,一个继续画,一个总算站住。一个把自己往外扔,一个重新落回自己身上,但好像都算是在对生命说“行”。

过客、旅店与四条腿

克林索尔崇尚李白,黑塞借赫尔曼之口所写的李白的《对酒行》让我想到同样是李白的那句“夫天地者,万物之逆旅也;光阴者,百代之过客也”。《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》里面这个“过客”的感觉特别强,夏天越漂亮越能感觉到它快没了,颜色越浓烈,死亡就越明显。克林索尔知道自己是过客,所以在最后一个夏天里把酒喝了,把画画了,能折腾多少折腾多少。牛来更惨一点,刚进旅店,行李都没放好,先在梦里看了一遍退房流程,然后醒过来正式入住。某种意义上,《牛来》甚至比《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》还要残忍一点,后者是快结束的时候发现人生会结束,前者是人生根本还没开始,就先把离别、死亡、恐惧和一些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的事情全体验了一遍,然后醒来,四脚着地。该活还是得活。

所以写到这里我已经有点不知道这到底算《牛来》的影评还是我自己看电影看出了一些问题。最开始只是觉得最后四条腿很像《盗梦空间》里的陀螺,后来牛来和牛妈开始找牛群,我脑子里又莫名其妙跑出来一个《奥德赛》,再往后想到克林索尔,事情基本已经失去控制,黑塞和李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混了进来。最后几千年的文学和电影在这里绕了一圈,落点居然是一头刚出生的小牛终于学会正常站着。听起来当然很有病,不过电影本身也没正常到哪里去。

至于它是不是一部好电影,我现在其实不太想下结论。它当然粗糙,很多地方也确实很神人,但是它让我笑了,而且我出来以后还在想这些东西。我花三十多块钱,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影厅里看牛用杯子喝奶,看鸟和牛讨论大家到底一样不一样,最后回去开始想诺兰、荷马、黑塞和狄奥尼索斯,这个观影过程本身可能已经比《牛来》还《牛来》了。

克林索尔最后还是会死,牛来也只是站起来了。世界没有因此变得更合理,人生的问题基本一个没解决。

不过很多时候好像也就这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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